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几乎每天都会在日本媒体看到与半导体相关的新闻。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制造商台积电于2024年2月在日本熊本县开始建设其在日第一家半导体制造工厂，并计划于今年年底投产；由丰田、NTT和索尼集团等8家日本国内主要企业投资成立的Rapidus公司也在以下一代半导体的国产化为目标，在北海道建设工厂……用日本媒体的话说，“整个日本都在制定半导体增产计划”。毫无疑问，这些举措的背后是以日本经济产业省为首的日本政府谋求“半导体复兴”的宏伟愿景和决心。然而，在期望值不断上升的同时，仍存在着各种问题和担忧。基于上述情况，日本经济产业省负责半导体产业战略的通商情报政策局局长野原聪3月8日就“日本现在为什么要投资半导体？”以及“日本如何在半导体领域取胜？”等多个热点问题方面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野原聪：现任日本经济产业省通商情报政策局局长。他于1991年加入通商产业省（经济产业省的前身）。曾任日本经济财政大臣秘书官、日本经济产业省经济产业政策局经济产业政策课课长、内阁官房发展战略会议秘书处副局长、内阁官房增长战略会议秘书处副局长等职。

日本政府“强力”支持半导体产业发展的三大原因

野原聪首先明确了日本政府大力支持半导体产业发展的三大原因：

• 一是，确保半导体的稳定供应极其重要。在新冠疫情大流行期间，半导体短缺问题变得异常严峻。日本的产业链供应链一度陷入停滞，产品供应受到影响，并且给民众的生活带来不便。因此，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和日本的经济安全，必须确保半导体的稳定供应。
• 二是，与绿色转型、碳中和有关。野原聪称，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的发展，数据使用量预计将呈爆炸式增长，功耗也将大幅增加，单纯通过增加供电量很难应对这一情况，而半导体的创新对于降低功耗至关重要，具有高节能性和确保制造能力的半导体的技术开发是绿色转型不可或缺的条件，也是实现绿色化和数字化并重的关键。野原聪举例称，Rapidus公司所追求的半导体电路小型化技术就有助于降低功耗；一项名为“光电融合技术”的研究也在取得进展，该技术将电气布线改为光学布线，如果实现的话，将有可能将功耗降低至1/100左右。
• 三是与半导体产业自身的发展有关。作为一个极具发展潜力的产业，全球半导体市场规模将在未来10年内从50万亿日元翻倍至100万亿日元，而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甚至将成长为一个接近150万亿日元的超大规模市场。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将这样一个具有高增长潜力的产业作为核心产业，无疑意义重大。不仅是日本，其他国家（地区）也都在竞相实现这一目标。

通过发挥制造装备和原材料领域优势，并且与“志同道合”的国家（地区）合作，日本半导体产业能够实现“复兴”

日本的半导体产量曾经占全球50%以上（上世纪80-90年代），而目前仅约为10%，在尖端技术开发的竞争中已然落后。但野原聪称，半导体行业的特点就是供应链很长，且制造工序极为复杂（有1000道左右）。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很难通过在本国国内完成所有供应链来实现半导体的自给自足。因此，日本半导体产业发展的基本思路就是发挥和结合各参与国家（地区）的优势，确保其稳定供应。

而且，日本也有自身的优势和实力。在半导体原材料方面，日本拥有全球约50%的市场份额，在制造设备方面拥有约1/3的市场份额。因此曾有观点认为，日本可以考虑采取强化具有优势的半导体制造设备和原材料领域的竞争力以及进口半导体的战略。对此，野原聪称，从经济安全的角度来看，半导体已是尤为重要的“战略物资”。几乎所有电子产品都使用半导体，汽车、工业机械、电子、医疗保健甚至国防工业均离不开尖端半导体。每个国家都希望确保半导体的供应安全。当出现短缺时，就像新冠疫情大流行期间的口罩短缺一样，将优先供应本国。因此，在本国拥有半导体生产基地非常重要。此外，位于半导体供应链上游的制造设备和材料制造商在不断地收到来自下游半导体制造企业的需求变化要求，向其工厂靠近并进行联合研发。如果本国缺少下游制造工序，随着时间的推移，国内产业集群就有可能像梳子的梳齿脱落那样，逐渐瓦解。因此，从努力将制造设备和材料产业留在日本国内的角度来看，建立半导体生产基地也非常重要。

日本半导体产业衰落的五大原因，反思过去的政策并迎接新的挑战

事实上，在此轮半导体产业热潮之前，日本经济产业省也曾推出过多项针对半导体产业的重组措施，但最终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例如整合大型电子公司DRAM业务的尔必达内存已宣告破产。对此，野原聪称，当日本政府两年多前推出《半导体产业战略》时，也充分地反思了过去的政策。

他将日本半导体产业的衰落概括为以下五大原因：

• 一是，为了回应美国对日本半导体争端，日本政府基本收回了“产业政策”；
• 其次，在业务方面，日本企业（主要是通用电子制造商）无法跟上代工业务模式的变化；
• 第三，也称为“日之丸自给自足原则”，即政府既然出台了产业扶持政策，就应该以日本企业为重。目前看来，当时由日本企业组成的半导体产业联盟中包含了一些不具备竞争优势的企业，令联盟整体上缺乏竞争力；
• 第四，泡沫经济破灭后日本民间投资下降，政府支持力度不足。当其他国家都在为半导体产业提供支持时，日本已然落后了；
• 第五，用户端的问题。当日本半导体产业居全球之首的时候，因日本的家电厂商具有国际竞争力，因此很多企业将半导体业务出售给了这些家电厂商。此后，当笔记本电脑和智能手机成为半导体的主要用户时，日本企业便无法获得这些海外客户。

在反思上述政策后，野原聪称，现在日本政府朝着成熟的产业政策又迈进了一步。在积极做好投资扶持的同时，日本更重视国际合作。目前，日本正在与以日美欧为中心的“志同道合”的国家（地区）加强合作。“日之丸自给自足原则”发生了重大变化，即只要有助于日本国内半导体的稳定供应，就支持外国企业在日本的投资。Rapidus公司还尝试创建一种新的商业模式。通常，从半导体原材料订购到制造以及产品交付大约需要5个月的时间，但该公司试图通过整合前工序和后工序，可以将这一过程缩短一半。而且，日本政府还关注针对用户端的支持。例如，开展一项业务来支持日本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该项目将支持使用云服务上提供的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目前已有包括初创公司和大学在内的7家实体入选。此外，还为那些在日本采购GPU并为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建立数据中心的企业提供财政支持。

日本如何在半导体领域“取胜”？

• 政府补贴对于吸引半导体企业在日建厂至关重要，在带来一系列经济连锁效应的同时，政府税收也将显著增加

目前，日本政府已为台积电和JASM在日本建厂提供了巨额的政府补贴，用于在熊本县建设第一和第二工厂，总计达到1.2万亿日元。对此，野原聪称，政府的巨额补贴已成为一个主要的争论点，但事实上每个国家都在与其他国家竞争，以吸引半导体在本国建立生产基地。例如，美国根据《芯片与科学法案》（CHIPS法案）推出了多达10万亿日元的措施，包括投资减税和补贴。在欧洲，德国向在其国内建厂的英特尔提供约1.4万亿日元补贴，向台积电提供约7300亿日元的补贴……

野原聪认为，在日本建立半导体生产基地所产生的经济效果也能够“匹配”其巨额的政府补贴。以熊本县为例，民间机构曾发布一项预测，预计熊本县第一家半导体工厂在10年内产生的经济连锁效应约为6.9万亿日元，将创造约10700个就业岗位。据经济产业省估计，政府所提供的补贴在10年左右即可作为税收收入收回。

• Rapidus完全有可能大规模量产2纳米半导体，全球“玩家”蜂拥而至

Rapidus公司成立仅一年多，还没有任何业绩记录。野原聪预计，2纳米逻辑半导体将在21世纪20年代末用于人工智能，到2030年左右将应用于汽车。目前，全球各大半导体公司都还没有能力量产2纳米制程半导体。尽管这是一个具有挑战性的技术问题，但他相信Rapidus公司完全可以实现这一目标。半导体目前正处于技术边界，当前最先进的晶体管使用一种称为FinFET的结构，但预计未来将转向GAA。FinFET和GAA的制造方式不同，因此这对于新进入者而言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这也是日本在下一代半导体领域“追赶”世界的最后一次机会。目前，IBM正在向Rapidus提供2纳米制程技术。IBM不会大规模生产自己的产品，采用的是向Rapidus授权技术获得收入的商业模式。此外，日本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制造设备和材料生产商。而且美国的应用材料、泛林、科磊等制造设备商，以及欧洲的阿斯麦，以及新思科技、楷登电子等EDA厂商也都表示将与日本企业充分合作。

• 日本政府将在6个地区成立官产学半导体人力资源开发联盟，吸引有才华的年轻人

野原聪称，由于半导体产业的衰退，日本半导体领域的人才培育面临重大挑战。而日本的半导体产业要想进一步发展，就需要年轻有为的专业人才加入这一行业。为此，日本经济产业省将在九州、北海道、东北、关东、中部等地区建立半导体人力资源开发联盟中发挥核心作用，推动产业界、教育机构和政府的合作。当地大学和职业技术学院也设立了半导体相关的教育项目，产业界将派遣从业者担任讲师。每个地区都会通过大规模投资创造就业机会，目标就是确保当地人才的培育。野原聪称，目前每月都有20～30人加入Rapidus公司，其中许多人拥有行业经验，包括在海外公司工作的年轻人。与此同时，日本政府还将推出一个针对负责尖端半导体开发的高技能人才的培训计划。Rapidus将派遣约100名工程师前往IBM纽约基地，与IBM的工程师一同开发制造工艺技术。此外，还计划推出一个高级人才培养计划，有关半导体设计人才培育的预算已纳入日本政府2023财年补充预算。

• 通过国际合作加强供应链

根据直至20世纪80年代日美半导体摩擦的经验教训，野原聪认为，促进国际合作极其重要。2022年5月，日本和美国已就半导体合作的基本原则达成一致，决定发挥各自优势，以优势互补的方式进行合作。从那时起，日本一直在推动与欧盟、英国、印度、荷兰和意大利等多个国家的合作。尤其是，日本仍然拥有制造设备和材料的全球供应链，因此其他国家也主动寻求与日本加强合作。最后，野原聪强调，基于其他国家（地区）也在半导体领域进行积极投资，如果在投资方面滞后，日本的竞争地位就会进一步恶化，因此确保与其他国家“同等程度”的大规模投资至关重要。

结 语

2021年6月，日本政府正式发布《半导体与数字产业战略》，将半导体提升至与确保粮食、水资源安全同等重要的“国家战略”层面。两年之后的2023年6月，日本政府又发布了修订后的《半导体与数字产业战略》，试图进一步加大迄今为止的措施实施与执行力度，集聚来自日本国内外的投资与人才，创造并分享新的最佳实践。与20世纪80年代之前的“传统产业政策”以及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10年代的“新自由主义产业政策”不同，以《半导体与数字产业战略》为代表的日本新产业政策在目的、理论依据、政策框架以及财政支持等多个方面都体现出“以任务为导向”，并且明确了“政府”作为转变产业结构主角的定位。

从日本核心官员总结半导体发展的经验及对半导体产业的未来愿景看，有几点启示性问题值得深思：

1. 就当前产业技术发展情况看，作为产业链长且技术工序极为复杂的代表性产业，要在全球范围内配置资源并开展合作，单个国家很难做到全产业链覆盖。基于这样的产业链特征，半导体产业的发展不仅关系到本国产业发展、本国产业在国际产业链中的定位，甚至关系到本国工业的长期稳定发展。开放、包容、合作是半导体产业做大做强应秉持的基本理念，而特定用途的半导体应根据各国国情，确保其用途的安全性。

2. 半导体是基础产业，对其他产业的辐射带动作用巨大，甚至影响未来产业，因此要树立持续发展理念，先进半导体最终解决的是智能应用和工业设备功耗问题，关系到社会的整体效率，而不能只聚焦当前的技术瓶颈是否突破。

3. 半导体产业的发展依赖于专业人才的培养，而且要与半导体下游产业形成紧密的联合应用开发机制。

4.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技术更是在不断迭代、不断发现中演进的。寻求突破性技术和新赛道的探索不能脱离当下的研发，同时必须增加基础性研发投入。

（来源：机工智库研究员，作者：石北）